父母因為養育小孩崩潰、後悔生小孩的比率越來越高
個人主義的歐美社會即使經濟發達,年輕父母養育小孩的壓力還是越來越大
一、年輕父母越來越無法承受養育小孩的壓力
當父母崩潰,當父母後悔生小孩,少子化繼續惡化、養育家庭的生活負擔越來越沉重。
半年前,英國《衛報》製作一個談父母心力耗竭(burn out)的專題:「我哭得好像有人死去一樣。」「我再也做不下去了。我不想再和孩子相處或玩耍,我只想像機器一樣完成該做的事。」「我需要一點空間。我已經沒有心力再當一個媽媽了。」
美國2023年的調查,有33%的父母表示過去一個月承受高壓。德國這兩年的研究,發現有70%父母曾有精疲力竭的感覺,有50%常感到不勝負荷,Z世代年輕父母常有「失敗焦慮」。慢性且壓倒性的壓力,讓父母感覺全身都被抽空,漸漸被拖垮。最嚴重時會引發自殺意念,比工作倦怠或憂鬱症更常見。
多數父母都希望自己是那前25%的優秀父母,也會希望自己小孩未來是成績、成就前25%的成功人士----當然,有些人會嚴苛到前3%才叫優秀、成功。但現實是,多數人並沒有擁有「輕鬆做到前25%」的資源。
「那是一種遠超過你想像的壓倒性疲憊。你每天早上醒來就已經筋疲力盡。」
父母心力耗竭的典型表現是:在父母角色上感到極度的疲憊、對孩子情感疏離,不再享受陪伴孩子的時光、對養育失去滿足感,感覺自己達不到理想中的父母形象。
這跟日常養育中的疲累不同。最後變成像是自動駕駛,不再思考如何教養、無法從陪伴小孩得到樂趣,然後又因為達不到心裡的低標,產生強烈的愧疚感。持續的疲累,讓人即使睡了一個漫長的好覺,還是無法恢復精神。
2020 年的研究發現,在倦怠父母身上,頭髮的壓力賀爾蒙濃度比同齡父母高出 213%,甚至高於慢性疼痛患者。
當父母的沉重壓力,讓有些父母「早知道就不要生小孩」。在英國、美國、加拿大,這比例大約一成。日本曾有個調查,說有三分之一女性後悔當媽媽。德國的調查說有20%父母表示,如果能再選擇,他們寧可不要生小孩。南韓則有40%年輕人表示不想生小孩。
明明時代是越來越進步,手機與AI越來越厲害,為什麼父母卻越來越不快樂?社群網站是原因之一。以前是90%的人覺得自己有做到前50%就好,現在社群網站讓我們更容易比較,擁有資源的人樂於把自己跟子女光鮮的一面貼上網,於是「做得好」的標準越來越高,壓得父母喘不過氣。
「生活成本增加」是壓垮父母的另一個重要原因。物價與房租上漲超過薪資所得的增加,2022年美國雙薪父母32%的收入用於幼兒托育,有時不得不在爸爸找第二個工作或媽媽放棄工作間選擇。英國雖然社會福利較好,但也有三分之二英國家庭的托兒費用高於房貸或房租,43%的母親因此考慮辭職在家帶小孩。
加拿大則努力推行全國托兒計畫,目標是將托兒費用降低到一天10加幣,但仍有92%的加拿大父母擔心持續高漲的生活成本和通膨。63%的父母表示,利率上升和物價通膨讓他們睡不安穩,出現「為經濟發愁的失眠」。
為了撐住父母,歐美國家紛紛推出住房補貼、育兒補助、現金資助,但中下階層、單親弱勢家庭還是會為帳單發愁,中產家庭則是難以滿足自我要求與期待。
許多父母每天思考的大事就是「今天的飯錢、汽油錢從哪裡來」。對未來經濟前景的悲觀情緒普遍瀰漫,近九成的加拿大父母為孩子的未來感到害怕,不確定他們能否在如此高昂的生活成本下過上安穩生活。這或許也可以解釋東亞國家持續嚴重的少子化:社會福利還遠不如歐美國家,父母對自己的未來都欠缺安全感了,更加不想負擔生育小孩的壓力。
未來世界,願意生養小孩的臺灣父母越來越少,寵物貓狗與AI機器人倒是越來越多。怎麼做才能逆轉這族群滅絕的結局?這就要先從減少父母的壓力與痛苦開始吧。
二、一邊看新聞,一邊找敵人的敵意媒體效應
同樣標題、內容的新聞,刊登在聯合報與刊登在自由時報,讀者的感受會不一樣?當我們討厭一個媒體時,就會常覺得這媒體對我們這群體不懷好意、很偏頗。有時這或許是事實,但也可能因此對某位記者認真寫的某篇報導產生偏見。這種認知偏誤叫做「敵意媒體效應」(hostile media effect)。
「每個人都覺得有些媒體在針對自己」心理學家指出,隨著政治的兩極化傾向與對立,越來越多人有「媒體對我支持的立場存在偏見」的感受。對某些議題高度投入的群體,就越容易認為某些議題的報導不公,偏向反對自己的一方。
當政治人物或意見領袖一再宣揚某些媒體「製造假新聞」、「偏袒敵對陣營」時,就更會強化支持者對媒體的敵意,導致各黨派民眾只願意相信對自己有利的媒體。
這會造成更強烈的「同溫層效應」,也會讓不少人在閱讀媒體時就開始「找敵人」,比如看到一個媒體批評自己支持的政黨,就認為這媒體屬於敵對政營。相對的如果「自己人」的媒體批評自己支持的政黨,那就是善意的諫言。
2015年的一篇論文,回顧過去30年的研究,發現「敵意媒體效應」長期、普遍存在各種包含政治、社會議題的媒體讀者。不過,歐美知名媒體多數都會把「媒體專業倫理」放在心上,太強的敵意對許多媒體並不公平;臺灣媒體對專業倫理的堅持就不多了,許多媒體可清楚見到幕後老闆的強大影響力,這讓臺灣讀者對媒體更不信任。這種對媒體的敵意,有時就會誤傷一些認真的媒體與記者。
民調顯示,美國保守派群眾非常不信任像 CNN、《紐約時報》這類主流媒體,認定他們有濃厚的自由派偏見。自由派群眾則高度警戒 Fox News 等右翼保守派媒體。而即使像英國BBC這種強調媒體專業倫理的公共媒體,也常被保守派認為過分左傾,被自由派認為太偏保守陣營。
社群網站時代的現實是:許多讀者最先關心的,是媒體報導是否符合自己陣營利益、「有沒有站在我們這邊」,而非新聞是否平衡、是否顧及專業倫理。
2022年有個研究,招募800位美國成年人,先瞭解他們的政治傾向,以及對媒體的偏好(這裡以偏右的Fox News以及偏左的CNN為範本)。
研究者將與警察相關、而且Fox News跟CNN都報導過的新聞,重新改寫成看起來更加中立、沒有價值判斷,只有事實的描述。其中一篇是正面、光明的內容,如「警察協助平民逃離危險」,另一篇則是負面新聞如「警察誤擊街頭平民造成傷亡」。
研究者要檢驗,內容、標題一樣的新聞,如果標示出自Fox News或CNN,是否會讓不同族群讀者有不同感受?
研究者將這兩篇新聞隨機分配給這800人,然後再隨機標示這是Fox News或CNN報導。結果發現,當受測者觀看到負面新聞時,如果標示這新聞來自「敵對陣營」(如保守派人民閱讀標示CNN的新聞、自由派人民閱讀標示Fox News的新聞),就會有顯著高的比例認為,這新聞有偏見、不專業。
如果受測者看到的是正面、光明的報導,即使被標示來自「敵對陣營」,認為這新聞偏頗的比例就不高,沒有達到顯著差異。
這研究驗證了許多人的社會常識:報導負面行為的政治、社會新聞,就容易引發「敵意媒體效應」。如果是正面性質的報導,如描述某政務官過去推行哪些成功的政策,同樣的內容無論是發表在聯合報或自由時報,並不會引起明顯的敵意。
2020年還有個有趣研究,發現當選情激烈時,選民看到媒體報導自己支持的候選人民調落後,就容易懷疑媒體偏頗、製造對己方不利的新聞;如果媒體被認定偏向「對方陣營」,這種不信任就會更強烈。
社群網站時代,網路意見表達更容易兩極化,而媒體記者要「不討人厭」也就越來越困難了。
三、年輕人比中年人還不快樂的時代來臨
中年不再是人生最痛苦階段,因為現在年輕人更不快樂。工作、買房、社群網站、人生夢想不再,年輕人的不快樂開始超越中年人。
中年人並沒有更快樂,是年輕人掉下去了。再過20年,現在不快樂的年輕人,是否會變成「更不快樂的中年人」?
過去幾十年來,學界流行「人生的U型曲線」:年輕人充滿鬥志,對人生懷抱希望,是快樂滿溢的階段。直到50歲前後,長期工作、持家的壓力,以及「我一輩子就這樣了」的現實,讓中年人常覺心情低落。六十幾歲後,我們又漸漸能接受「人的一生就是這樣」,加上進步國家越來越完善的社會福利,又能帶著幸福感度過人生的最後階段。
8月27日,經濟學家發表的新研究發現,U型曲線垮掉了,年輕人的快樂程度大幅度下滑,甚至已經比中年人還糟糕。美國的長期調查發現,從2019年開始,中老年人的痛苦程度保持穩定,但年輕人的絕望感卻直線上升。「工作」不再是保護因子,有工作的年輕人不會因此更快樂,這表示年輕人對工作內容或收入感到不滿。
同樣的趨勢在許多國家出現,差別在於有些國家還沒「追上中年人」。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是:年輕女性的「絕望感」竟然大幅度增加,遠遠超越年輕男性。為什麼?這問題值得探索。
蓋洛普2025年的調查顯示,只有45%的美國Z世代受訪者認為自己「生活良好且前景樂觀」,比例不到一半,經濟不安全感是主因。經濟困境與工作的不確定性,使年輕人對未來感到焦慮,降低了當下的幸福感。
Z世代被稱為「最孤獨的一代」。社群網站雖增加虛擬世界的連結,但真實的人際互動卻減少。2010年代以來,青少年的好友數量、約會頻率、性生活都顯著降低。家庭與社區支持網絡的弱化,讓年輕人更容易感到孤獨。
「買房」可能是壓垮年輕人幸福感最巨大的一根稻草,所以川普總統也得宣示他要設法改善房價高漲的問題。
年輕人想買房,發現自己競爭不過中老年人。美國去年79-99歲購屋的人數,竟然還超越Z世代。
年輕人買房的時間點漸漸延後,也造成結婚、生小孩的時間延後,不婚、不生的比例漸漸增加。
在美國,首次購屋的中位數已經達到 38 歲。許多年輕買家必須付出極大代價(削減消費、兼職工作、與家人同住),才能存到頭期款。
學者認為,網路世代的年輕人閱讀一切、看見一切。彷彿這世界的一切都在指尖觸手可及,但他們還得面對財務上的掙扎,學貸、債務,以及不明確的職涯。AI取代人工、企業大量裁員,不確定性處處存在。而許多年輕人實際上在從事「零工經濟」,不敢負擔長期房貸。
「不快樂的年輕人」、「買不起房的年輕人」,也可以解釋許多民主國家的政治動盪,民粹或偏向極端的候選人得到意外高的年輕人支持度,因為年輕人對傳統政治體系失去信心。
絕望感越來越強的年輕世代,會打造出怎樣的新世界?中老年人主導的政治體系想改變這絕望的趨勢,卻又往往找不到好的著力點。



